唐朝人过中秋，桌上摆的是一碗羹
中秋节成为固定的节日，大约在唐代。
唐人的中秋夜热闹，赏月、玩月、宴饮都来。可他们那晚吃的节令食品是另一种东西。长安的食肆里，供中秋的食品叫玩月羹，用桂圆、莲子、藕粉一类熬成。
五代时开封有位专做四季小食的店主，叫张手美，每逢中秋就靠这一道羹应市。一直到上世纪三十年代，岭南一带还见得着这种做法。
一碗羹，替月饼守了几百年的中秋席。
百家讲坛里，陕西师范大学教授于赓哲讲过《隋唐百姓的日常生活》。下部第十二集《节令饮食》2021年10月13日播出，谈的就是节令和吃食的关系。端午的粽子、中秋的月饼，同一种点心生在不同地方长成的不同样子，都摆在一起讲。
把这一集听下来会发现，节日和食物的绑定是一层层叠上去的，中间没有哪一步是提前写好的。
唐朝有没有中秋吃饼的记录，古籍里能翻到一条。
唐人笔记《洛中见闻》说，唐僖宗有一年中秋吃到饼，觉得味道极好，听说新科进士正在曲江开宴，便命御膳房用红绫把饼包好，赏赐给他们。
这条记载常被当作月饼最早的出处。可它出自后世的转抄。皇帝在中秋这天赏了一回饼，跟月饼成为中秋的固定吃食，中间还隔着几百年。
民间还流传着两个更热闹的说法。
一个是唐高祖李渊。说胡商献上圆饼祝捷，他指着月亮说了一句"应将胡饼邀蟾蜍"，随后把饼分给群臣。
另一个是杨贵妃。说她嫌胡饼的名字不好听，抬头看见月亮，随口改叫月饼。
两个故事的主角，都是唐代宫廷里最有名的人物。百家讲坛里，中央民族大学蒙曼教授讲过《长恨歌》，2009年在央视科教频道首播，四十一集，讲的就是唐玄宗和杨贵妃这一对。
饼的名字是不是真由贵妃随口定下，古书没有留下确证，当故事听就好。
把话说回来，唐代的饼还没拿到中秋的专用权。
把饼和月亮的形状联在一起、写进诗里留到今天的，是一位北宋的吃货。
宋朝满街卖月饼，可没谁拿它过中秋
南宋的两部笔记里，都出现了月饼这个词。
吴自牧的《梦粱录》记临安的市井，卷十六所列的诸色点心里，菊花饼、月饼、梅花饼排在一起。周密回忆临安的《武林旧事》，糕饼一类里也有月饼这一目。
这两处记载有一个共同点。谁都没把月饼跟中秋扯上关系。
《梦粱录》里那句总起的话说得更直白。这些市食点心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，随叫随做，不耽误客人。宋代的月饼就是这个身份，一种街市上常见的小点心，可以是菱花形，也可以做成别的样子。
谁在中秋那天想吃，买一块就行。谁在三月想吃，也没人拦着。
那句馋人的诗出自苏轼。
他晚年从海南北归，途中到廉州，当地太守设宴，他留了一首《留别廉守》，里面有"小饼如嚼月，中有酥与饴"。饴是麦芽糖，酥是酥油，两样拌成馅，饼的形状像一轮满月。这首诗写在八月前后，时间上正挨着中秋。清代的学者沈家本后来翻到这一句，说月饼之名大概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苏轼把日子写进诗里是出了名的。百家讲坛里，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康震讲过《唐宋八大家之三苏》，2012年10月24日在央视科教频道首播，共十八集。苏轼部分的第一集，题目就叫《人见人爱苏东坡》。
一个爱吃、爱写吃、走到哪写到哪的人，让一块小饼进了诗，再自然不过。诗里的饼是宴席上常见的点心，跟中秋还没有锁死。
宋代人对中秋的热情，其实花在别的事情上。
这一夜他们要拜月。男子求的是"早步蟾宫，高攀仙桂"，女子求的是"貌似嫦娥，面如皓月"，话都留在宋人笔记里。蟾宫折桂说的是科举，拜月拜的是一份前程和容貌。
月饼在这个场合还轮不上。
到了南宋嘉泰三年，也就是1203年，《庆元条法事类》里才添上中秋放假一天。中秋做官方节日的时间，比月饼成为中秋专属早得多。
顺带说一个跟饼有关的小插曲。
宋仁宗名叫赵祯，祯和蒸读音相近。宫里宫外为了避讳，把蒸饼改叫了炊饼。
所以《水浒传》里武大郎挑着卖的那种炊饼，其实是蒸出来的饼，跟今天炉子里烤的烧饼不是一回事。
图2 月饼与中秋关系的六条文献证据
把月饼绑上中秋的，是明朝人
月饼什么时候跟中秋锁在一起，线索集中在明代。
田汝成的《西湖游览志余》写得清楚，"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，民间以月饼相遗，取团圆之义"。饼在中秋互相送，取的是团圆的意思。这本书把中秋、月饼、团圆三样东西摆进了同一句话。
沈榜编的《宛署杂记》记的是北京的民风。
八月里从官宦到百姓，家家做面饼送人，大小不等，都叫月饼。铺子里的月饼拿果仁做馅，名字花哨，样子各异，贵的一块能卖到几百钱。
月饼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正经商品，有档次之分，也有了价格。
明代还有个讲究，供月的饼必须圆。
《帝京景物略》里写，八月十五祭月，祭的果和饼都要圆，饼大的直径能到二尺。圆是为了对上天上的月亮。
祭月的供桌上，月饼先当供品，再当节礼，最后才轮到吃。
那个流传最广的朱元璋故事，其实站不住。
说是刘伯温把写着"八月十五夜起义"的纸条藏进月饼，分头送到各地义军手里。央视网做中秋专题时专门纠正过，朱元璋起事时投奔的是郭子兴的队伍，后来娶了郭家的义女，起义领袖另有其人。
故事讲起来痛快，史实并不支持。
祭完才轮到人，团圆是一块块分出来的
明代的月饼为什么又叫团圆饼，答案在一套祭月流程里。
《帝京景物略》记，八月十五在月亮升起的方向设一个月光位，对着月亮下拜，拜完把月光纸焚掉，撤下供品，再把供品散给全家人，务必人人都分到。月饼排在供品最前面，分饼这一步，才把团圆落到了实处。
分饼有规矩。
家里的主妇按人口切，在家的算一份，出门在外的也算一份，不能多也不能少。一块饼摆在桌上，代表的是全家的人头。人没回来，那一份就留在盘边。
月亮是圆的，饼是圆的，桌上的人数也是齐的。三样凑在一起，团圆这个词才有了依托。
清代的笔记把这个习惯记得更细。
富察敦崇的《燕京岁时记》说，中秋的供月饼到处都有，大的有一尺多，饼面绘着月宫和蟾兔的样子，"有祭毕而食者，有留至除夕而食者，谓之团圆饼"。
有的祭完就分着吃了，有的留到除夕才吃。留到过年那块，叫团圆饼。一块中秋的饼能穿过几个月，等到一年最后一顿再上桌。
明清两代，卖月饼的铺子也做成了气候。
旧京的饽饽铺从农历八月初一起就开卖月饼，《燕京岁时记》说前门致美斋的苏式月饼是京师第一。
到了清代，月饼的花样更多。《红楼梦》第七十六回里，贾母吃的是"内造瓜仁油松瓤月饼"，御膳房出品，馅里是瓜子仁和松仁。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里也写过五仁月饼的做法，用山东飞面做酥皮，松仁、核桃仁、瓜子仁剁成细末，加一点冰糖和猪油做馅，吃起来"香松柔腻，迥异寻常"。
图3 明清中秋祭月分饼的完整次序
月饼的身份就这么一步步换了过来。
汉代它是胡饼，一种从西域来的芝麻圆饼。南宋它进了街市点心铺，四时都有，跟中秋无关。明代它被征用成祭月的供品，又兼了节礼，最后接过团圆这个名义。今天超市货架上的铁盒月饼，是这条线上的最新一环。
顺便说一件今天的事。
2011年，单位发放的月饼要折算成现金，并入职工当月工资薪金缴纳个税，被媒体叫做月饼税。税法里并没有这个税种，它只是个人所得税的一种算法，单位发的月饼券、螃蟹券、超市代金券都算在内。
节礼这件事，古人算人情账，今人还要多算一笔税账。
回到今年中秋那张桌子。
一块饼摆在盘子里，谁先动刀，各家有各家的规矩，切出来的每一块大小都一样。出门在外的那一份留在盘边，没人去动它。
这块饼最早敬的是月亮，后来装的是团圆。从祭桌搬到人的手上，它走了上千年。
参考文献：《释名·释饮食》；《续汉书》；《晋书·石勒载记》；白居易《寄胡饼与杨万州》；《洛中见闻》（后世类书转引）；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卷十六；周密《武林旧事》卷六；《庆元条法事类》；吴处厚《青箱杂记》；苏轼《留别廉守》；沈家本《日南随笔》；田汝成《西湖游览志余》；沈榜《宛署杂记》；刘侗、于奕正《帝京景物略》；富察敦崇《燕京岁时记》；袁枚《随园食单》；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六回；央视《百家讲坛·隋唐百姓的日常生活》（于赓哲主讲，上部2019年11月20日CCTV-10首播，下部2021年9月起播出，下部第12集《节令饮食》2021年10月13日）；央视《百家讲坛·唐宋八大家之三苏》（康震主讲，2012年10月24日CCTV-10首播，18集）；央视《百家讲坛·长恨歌》（蒙曼主讲，2009年CCTV-10首播，41集）；央视网中秋专题《关于月饼的那些事儿》；央视网《税务部门回应网友四大疑问 月饼属福利须缴个税》（2011年9月1日）。文中归纳为作者独立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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